推理小说家梦野久作的小说《脑髓地狱》完成于1935年，是他最重要的作品。后人把这本小说列为日本四大推理奇书之一。
这本书的结构的确非常奇特，而故事的主要情节放在那个时代来看，应该也算是非常奇特了，即使以今日的眼光来看，也不是泛泛之作。
不过我自己并不是太喜欢这本书，其中一半左右的内容都是在心中骂骂咧咧地状态下读过去的。而对于作者以这本小说所传达的理念，我也不以为然。
不过还是厚道点，先谈谈这本书中我喜欢的部分吧。
这本书在结构上最特别的地方是多个层面的叙述。一开始是一个失忆者的第一人称自述。然后这个人被带到一个办公室开始阅读其中罗列的材料，失忆者的第一人称就消失了。多篇文档连续出现，其中有论文，有采访材料，有所谓的遗书。在这些材料中，又有多次的叙述角度的转换。在罗列了多篇文档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失忆者的第一人称视角。
这本书实际上没有划分章节就引入了多个处于不同层次的视角。而又由于除了失忆者的第一人称以外，所有的视角都是以文档的形式来出现的。所以这些视角中出现的东西都真假难辨，很自然的玩弄了叙述性诡计。
然而遗憾的是，作者虽然有了这个多视角的点子，在把握上却有些不力。这些视角的区分并不明显，看到的实际上是相同的内容。打个比方，犹如面对一片风景，作者提供了不同的观测点，可是每个观测点都是朝向同一个方向。当然，如果是从不同的方向，那就是层次上高了许多的《罗生门》了。
也许是由于作者的出身关系，缺乏严格的逻辑训练，在某些视角上是有严重的漏洞的。某些内容一口气写下来，也不管那个文档的作者是不是能够知道这些内容。这也是很让人遗憾的部分。
虽然作者或者评论者都对这个“作中作”的结构非常看重，而我以为这篇小说中最好的部分是在最外层最直接的那一部分。在这一部分中，失忆者完全陷入了自己记忆和幻觉的陷阱。时间观念和客观真实一片混乱。以这个人为中心的世界完全陷入真假难辨的迷宫之中。我以为这是这本小说中最好的一部分。
至于这本书中我不喜欢的部分……
这本书被称为炫学派推理小说，大概是指这本书中炫耀了大量的理论知识吧。
实际上，此书有一半左右的篇幅都在证明作者的记忆遗传理论，而这一理论也是案件的理论基础。
当然，稍微有一点现代生物学知识的人，都会明白这个记忆遗传理论是错误的。不过一个错误的理论并不会影响作品的精彩程度。把它当作一个假想好了，一样可以做出很好的幻想故事。例如游戏《刺客信条》使用了和《脑髓地狱》非常相似的假想理论，可是这并不影响故事的畅快。
然而梦野久作对于他的这个假想理论太过在意，或者是太过得意了。所以他用了一半的篇幅，使用多种不同文体来证明自己的理论。可惜如此大的篇幅只能证明他在学术研究上的浅薄，在科学素养上的缺乏。这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虽然不太好，也不是致命的缺陷。可惜梦野久作是自曝其短了。
他的理论虽然也属于生物学理论，然后他在论据上的使用，可以发现他对于基本的进化论也有非常深的误解，像那个时代常见的一样，把生物的演化当作了向上的进化。他对于意识和本能的理解也有常识性的错误，将简单的神经反射和复杂的心理意识混为一谈。另外，他的证明中还使用了大量的怪谈，很明显他缺乏分辨真伪的基本能力，非常容易被诱骗。虽然由于时代的局限，他不可能理解基因的模式，可是对于那个时代已经成熟的进化论和遗传学理论，他也有很多的误解。可以说，他虽然喜欢谈论学识，然后他的学识并不可靠。
而在证明方法上，他又大量地使用假想来代替推断。甚至在完全没有排除其他可能性的情况下，就断然宣称他的假想是唯一答案。在证明方法上是非常不严谨的。其实从他在证明上所使用的文体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缺乏科学素养。他的几篇证明文档，虽然文体不同，但全都采用的是对人讲演的形式，其中插入自问自答，甚至号称学术论文的一篇也不例外。讲演的形式非常容易夸夸其谈，富有煽动性，有利于引导受众的思路，但是也就无需严格的逻辑性。而其中插入的自问自答又可以使他避重就轻。可以说，梦野久作使用了完全错误的证明方法。
其实如果梦野久作就把这个当作一个假想理论来展开故事也没有任何问题。可是他却一本正经地要证明他的理论。这些证明无一例外地先宣称这是空前绝后的理论，颠覆现有科学观念，噱头玩了个够，然后才讲自己的理论是什么，完全是一副江湖骗子的口吻。所以我读起来就非常难受了。我能把这一本书读完的主要原因是我想确认这家伙真的是一个胡说八道的妄人，还是会在后面推翻自己的假说。最后发现，虽然架构在这个理论假说上的故事还挺有意思，但是梦野久作就是一个妄人。
然而这本书真正让我不满意的是作者借这个故事来宣讲他的反现代化主张。在这个故事架构中，现代文明是建立在唯物主义上的僵硬社会，享受物质文明的现代人都冷酷无情。所以他才力推精神科学，以打破现代文明。这种反现代主义在过去还有些说服力，而现在这种主张的荒谬已经无需多说了。
特别的是，这本小说完成与35年，正是日本借由全盘西化开始国力兴盛的时候。对于当时的日本人来说，现代主义其实就是西方主义。国家的兴起使之前屈服于强大的西方文明的民族主义开始重新抬头。在这个背景下的反现代主义，并非对现代主义的反思，其实是传统主义对现代主义的反攻。这与西方左派的后现代主义是完全不同的。中国现在的国学兴起，也如出一辙。
在《脑髓地狱》一书中，两个残酷的教授都有海外留学的经验。而小说中的“我”却带有千年以前来自中国祖先的记忆。这是非常明显的暗喻。
民族主义与传统主义的抬头让思想界蓄意恶化现代文明，同时尽力美化自己的民族传统。于是野心膨胀，过去的屈辱被放大，外部世界被非人化。最终导致整个民族的悲剧结果。
总的来说，我不喜欢《脑髓地狱》。不过我估计有人会很喜欢这本书，如果不是那么在意逻辑上的严密性。也有人会比我更不能接受这本书，如果不能接受这个故事在时间和真相上的迷雾重重。
有人说，京极夏彦与《脑髓地狱》一脉相承，而京极夏彦却是我喜欢的作家。说起来，京极夏彦的作品在对现实真实性的质疑上确实与《脑髓地狱》有相似的第很，不过他的小说没有我刚才提到的两个不能接受的问题。京极夏彦虽然也有大段地理论解释，而且我也不同意他的理论，但是他的理论论证并没有这么大的篇幅，也没有强调自己一定正确，相反只说是一种猜想，并且强调无法证明。另外在《络新妇之理》中，京极夏彦还一再强调虽然自己的人物是活在旧时代中的暗之一族，但是提倡的却是与自身格格不入的现代主义。这是京极堂的悲剧宿命，而这也恰恰是我喜欢这个小说系列的原因。
